清夜缘(4/6)

臬。”

小夜讶异：“大人不以此为‘正’么？”

“学问如海，何来唯一正？”次郎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圆，“有人毕生钻研一隅，有人遨游四溟，皆无不可。只是……”笔锋一顿，抬看她，目光澄澈，“莫被书本所困，忘了为何而学。”

小夜怔然。在萩之舍，典侍大人虽开明，所授多是“学问乃立之本”“女亦当知书达理”。从未有人对她说过：莫忘本心。

她垂首，轻声：“妾……不知为何而学。起初，只是不想辜负期许。后来，是喜书里的天地。再后来……觉得能佐典侍大人些事，很好。”

次郎静默片刻，忽问：“那如今，你喜在书库整理这些故纸么？”

小夜思忖须臾，认真颔首：“喜。每卷书皆有它的故事，整理它们，似与无数往昔魂魄对谈。且……”她颊泛薄红，“将它们理得齐整，便于后人查阅，妾觉得……颇有意味。”

次郎笑了。非是客敷衍的笑，而是真正舒展开眉的、带着温度的笑意。

“那便足了。”他说，“此即你的‘为何’。很实在，亦很。”

那日后，二人间似多了层无言的默契。次郎不再称“清原小”，而随典侍大人唤“小夜”；小夜也不再拘谨称“大人”，改唤“三岛先生”。

次郎开始有意无意地“照拂”她。

察觉她因年伏案肩颈酸楚，次日便“恰巧”携来荞麦壳靠枕：“家母制过多，闲置亦是可惜。”

知她书却不好意思常借，便常“遗落”些书在她案：有时是珍本汉籍，有时是新刊通俗小说，有时竟是西洋译本。书中总夹着致的红叶书签，或写着三两句短评——“此篇意境绝尘”“译者此稍显板滞”。

最令小夜动容的，是那次“污损之失”。

那日她协助次郎誊录某卷重要古籍副本，不慎打翻砚台，墨泼洒，不仅污了抄本，连次郎正在校勘的底本亦溅上数！

小夜面惨白，几乎泫然——那底本乃三岛家藏孤本，若有损毁，她万死难辞其咎！

“勿慌。”次郎却异常镇定。他迅即取来清、棉纸、特制墨粉，动作熟稔如演练千百回。先以棉纸轻浮墨，再以清蘸污，最后敷上墨粉。一番施为，底本墨迹竟淡去大半，仅余极浅痕印。

“这……”小夜愕然。

次郎舒了气，方些许疲惫笑意：“家业与古籍往来频仍，难免遇上这等意外。家父曾授应急之法。”见她仍面无人，温声，“无碍的，这痕迹，不影响校勘。至于抄本……重誊便是，正好我也觉方才那誊得不够当。”

小夜眶一，泪珠终于落：“抱歉……妾实在疏……”

“人非圣贤，孰能无过？”次郎递过一方素帕，“况且，你本为助我。该言谢的是我。”

他顿了顿，忽压低嗓音：“其实……我幼时曾因贪玩打翻家父最的端砚，墨泼了他刚写就的奏章。那可比这严重得多。”

小夜抬眸，泪朦胧中见他中狡黠笑意，似偷饴糖的孩童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罚抄《论语》十遍。”次郎耸肩，“不过自那以后，我便苦练救墨之法——总不能次次抄《论语》罢？”